“得挨多少打，才能成角儿啊？”

吕齐老爷子过世了。 《编辑部故事》的陈主编。 《霸王别姬》的关师傅。 我小时候看《编辑部故事》，觉得陈主编老不在，于是李东宝、戈玲、余德利他们几个老自己攒把戏。最后陈主编出场，通常是一锤定音来了。 我寻思陈主编有点没劲儿啊，我外公说这是真当领导的，好领导。他最后决定都挺正。 我说那他该经常在才对啊？我外公说那不行，他老是在，这戏没法拍。就得最后出来救场。 得。 《霸王别姬》，最出圈的两句台词。 蒋雯丽那风情万种泪光莹然的“不是养活不起，实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，这才投奔您来了”。 以及那繁花落尽的一跪“您只要答应了，怎么着都成”，也是对关师傅。 关师傅接住了： “别价！都是下九流！谁嫌弃谁呀！” 关师傅是个正气的人——多少人经得起推得住蒋雯丽那一跪啊？！ 但《霸王别姬》还有另一句著名台词：“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？”—— 谁负责打？也是关师傅。 《霸王别姬》里，关师傅教导弟子，就靠狠打。一人受罪，全体挨打，“打通堂”。 边打边骂，怨孩子们没出息，怨孩子们不争气，同时告诉他们，就是要打才能成器。“臭泥巴，吃不得苦！一颗老鼠粪，坏我一锅汤！” 但李碧华这里别有一点妙处。她写清了，为什么大人只能靠打？ 因为打着打着，关师傅自己的怨气也起来了：人人不如意，但传统意义上关师傅这样的堂堂男子，不能哭不能撒娇，只能找借口抒泄： 轰烈地打喷嚏、凶狠地打呵欠、向无法还手的弱小吼叫。 生活逼人。 失望、恐慌、伤痛……重重不如意，最后都怪手底下孩子不长进！打！ 关师傅打孩子时最隐秘的心事，是自己的不如意： “想当初，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呀……” 是因为吕齐老爷子的表演，以及李碧华的说明，我第一次意识到， 痛苦是可以通过戾气，代代相传的。 不如意的长辈，会朝不如意的孩子撒气。嘴里说着“都是为了你好”，心底里自有难解的创痛，真真假假都在里头了。越是朝孩子与弱者撒气的，越是憋屈着点未遂的壮志。每个望子成龙横铁不成钢的背后，都是扭曲的自恨：“想当初，自己也是个好角儿啊！” 电影里关师傅最后打完一次程蝶衣和段小楼后就殁了，那是距今九十多年前的旧社会。 希望所有心怀痛苦的长辈，别再把自己的不如意倾泻在年轻人身上吧： 挨打不是成角儿的充要条件，自己成不了角儿，也别朝孩子撒气。冤有头债有主，谁没让你成角儿的就找谁去。 这不《编辑部的故事》里，吕琦老师演的陈主编，就是个通情达理的好老头嘛。 特别